“反叛者”的背叛

从海特-阿什伯里之死看“迷幻复兴”

/ Lecture Notes
ABSTRACT

本文以 20 世纪 60 年代旧金山迷幻反文化与当代微剂量实践的转变为对象,追问致幻剂为何从挑战秩序的象征转化为日常自我调节技术。文章综合 Fisher 的“压力私有化”与韩炳哲对功绩主体的分析,提出“化学管理的原子化”这一框架,用以描述系统性矛盾被转译为个体内部、可借化学手段处理的问题。通过考察微剂量实践中的自愿、量化与优化,并重读海特-阿什伯里的历史,本文指出,两个时代并非药物实践的简单延续,却都包含以主体内部转化回应社会问题的结构。当内在改变被视为制度行动的充分替代时,政治行动的对象与必要性可能受到削弱。致幻剂角色的变化并非源于药物本身,而反映了不同社会结构赋予化学实践的目标。

CONTENTS

本人于 25-26 春季学期选修了由米真老师开设的“药物”主题《写作与沟通》课程,获得了 A- 成绩。本文公开我的课程终稿;公开版删去了课程提交材料与个人信息等,并修改了部分排版。AIGC Warning.

关键词: 迷幻剂;微剂量;海特-阿什伯里;压力私有化;化学管理的原子化

一、引言

20 世纪 60 年代中后期,致幻剂进入旧金山反文化的公共舞台。Kesey 与 Merry Pranksters 举办的 Acid Tests 把迷幻体验带入集体空间;1967 年夏,海特-阿什伯里成为反文化圣地,LSD 也被赋予挑战既有秩序的政治意味。同年 10 月,一场象征性的“嬉皮士之死”葬礼穿过海特街,试图埋葬一个已被大众传媒定型并消费的身份。[1]

进入 21 世纪,随着致幻剂临床研究重启、治疗话语扩张以及商业和大众文化关注上升,致幻剂重新进入公共视野,这一过程通常被称为“迷幻复兴”。本文并不考察这一复兴的全部面向,而将微剂量视为其日常化的一种突出形态。[2]“微剂量”通常指服用远低于完整剂量、意在避免明显幻觉的一小部分剂量;它常被周期性重复,但没有统一标准。[3]2025 年 9 月,RAND 对 10,122 名美国成年人的全国代表性调查估计,约 955 万人,即成年人口的 3.7%,在过去一年中至少有一天自报微剂量使用裸盖菇素、LSD 或 MDMA。[4]这说明微剂量已经不能只被视为少数人的地下实验,尽管并不能证明微剂量在大众尺度下有稳定实践。另一项全球在线调查则显示,一般福祉与提高生产力为微剂量使用者的常见动机。[5]治疗与增强由此被置于同一套使用话语之中:致幻剂正被塑造成管理情绪、福祉与工作能力的日常技术。

为什么致幻剂在两个时代被赋予了近乎相反的角色?为什么曾被视为挑战秩序的手段,如今却越来越像适应生活的自我调节?

答案不在药物本身。致幻剂既没有在六七十年代天然“叛逆”,也没有在今天变得“温顺”。本文提出“化学管理的原子化”这一分析框架,用以描述一种结构性转译:系统性矛盾被重新定位为个人内部、可借化学手段处理的问题。当内在转化进一步被当作制度行动的充分替代时,政治行动的对象与必要性便可能同时受到削弱。本文将从当代微剂量实践出发,辨认这一结构如何运作,再据此重读 60 年代,检验那场以反叛为名的化学实践是否已经包含今日转向的部分条件。

二、理论框架

“化学管理的原子化”由两个理论问题交汇而成。其一是 Mark Fisher 所说的“压力私有化”:劳动条件的恶化及其造成的焦虑、抑郁与绝望,被重新解释为个人脑化学或私人经历的问题。其二是韩炳哲对功绩主体的分析:主体自认自由,主动把自我管理、量化与优化当作自己的事业。前者说明社会痛苦如何被移入个人内部,后者说明主体如何经营这个被个人化的问题。“化学管理的原子化”是本文为分析微剂量实践所作的综合。

Fisher 的分析揭示了化学自我管理得以显得合理的一个前提。当社会性痛苦首先被识别为个人内部的问题,改变自身便比改变产生痛苦的结构更容易进入可想象的方案。[6]微剂量并非这一过程的必然结果,但确为压力私有化语境下的主体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本文将这种社会矛盾向个人内部的转译概括为“原子化”。

微剂量的实践特征使它适合被纳入日常自我管理。使用者可以自行选择剂量、频率与组合,并通过情绪、注意力和身体感受判断效果;调整对象首先是自身状态,而非外部处境。[7]这里所说的“适合”更多是药物形式与一种既有主体姿态之间的契合;致幻剂在两个时代被赋予不同角色,取决于人们在何种问题框架中使用它。

韩炳哲的分析进一步提供了三个观察维度:主体是否主动承担自我管理,如何借数据和指标认识自身,以及改善自身的要求是否具有外部终点。[8]本文分别将其概括为自愿、量化与优化,并将它们接入微剂量材料语境,分析化学管理的具体运作。

Reddit 用户 MentalBlock66 的连续记录可以让这一框架变得具体。他自述长期受抑郁困扰,并称自己在接触微剂量前已经用 Goldberg 抑郁量表自评约二十年。2020 年底,他开始自行种植、研磨和称量裸盖菇,按剂量与间隔记录反应;一个月后,又用量表曲线解释自己的主观改善,同时承认安慰剂、愿望性思维和既有下降趋势等不确定因素。几个月后,他开始咨询完整剂量体验;但这已经属于另一种实践,不应与微剂量混为一谈。[9]这条时间线说明,微剂量并未凭空制造一个量化主体;它进入的,是一个早已习惯测量、比较与自行管理的主体。这个案例在自愿与量化层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至于优化与自我剥削的更典型形态,将在生存形态一节以另一位使用者为案例展开。

本文亦需区分化学行为与政治行为。前者指主体如何借化学手段管理自身,是本文跨越两个时代比较的对象;后者指主体如何对待制度与公共秩序。福柯关于规训权力的研究有助于理解 60 年代反文化所面对的制度、规范与主体生产机制,但本文不以此直接解释药物使用本身。[10]换言之,Fisher 与韩炳哲提供的是分析化学行为的工具;福柯在本文中主要用于说明 60 年代的政治语境。两种行为在 60 年代语境下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彼此错位。

下文将依次考察当代微剂量实践中的自愿、量化与优化,再回到 60 年代,检验两种相距半个世纪的化学实践究竟共享了什么,又在哪些地方不能被化约为同一个故事。

三、主体姿态

化学管理首先表现为一种自愿的主体姿态。但“自愿”决不能被简单理解为自由选择的胜利,也不能被抹成受骗后的虚假意识。真实的痛苦、主动的选择与结构性的导流可以同时存在。Fisher 所说的压力私有化,正提供了理解这种并存的起点:当社会痛苦被定位于个人内部,主体便更容易主动承担解决它的责任。[11]

RAND 的调查表明,微剂量已经具有不可忽略的社会规模;Syed 等人的调查则显示,一般福祉与提高生产力同时进入了使用者陈述自身动机的语言。[12]两组材料由此勾勒出一种主体姿态:微剂量并非作为外部命令降临,而是被主动寻找、解释和安排为改善自身的手段。韩炳哲的功绩主体分析正在这里获得解释力。权力不必总以外部命令出现;当改善自身被理解为个人责任,主体便会主动承担相应的管理劳动。

这种主动性在严重痛苦中尤其清楚。2026 年 6 月,一位 Reddit 用户在 r/microdosing 板块发帖称,自己服用 Zoloft 五年多,经过八个月减量后已停药约三十天,正经历严重而持续的戒断感受:大脑仿佛瘫痪和耗竭,完成基本任务时肌肉发抖,体力不足。他曾在减量期间尝试裸盖菇微剂量,并在完全停药后试过 0.05 克和 0.03 克;据其自述,服用当日和次日反而更加抑郁,神经疲劳也没有改善。[13]

这则帖子中没有对医学机制的严格探讨,却展示了问题如何被组织。发帖者和评论者讨论的主要是是否继续尝试、怎样调整剂量、菌株、间隔或组合,以及应否换用其他物质;意见彼此矛盾,也有人强调社交和日常活动的重要性。讨论并未否决现实中的其他帮助,但痛苦仍主要被处理为下一轮个人实验的问题。一种药物留下的困境,被设想为可由另一种药物修复;新尝试失效后,解决方案仍容易停留在路径内部。

发帖者面对的痛苦是真实的,寻求缓解也完全正当。本文批判的是一种问题转译:当化学调整成为最容易被看见、讨论和执行的方案时,痛苦所处的医疗、社会与制度环境便可能退到视野之外。主体确实自愿行动,但自愿行动的可选范围并非由主体单独创造。[14]半个世纪前,Leary 的“turn on, tune in, drop out”已经表达了另一种主动的内在转向;当代微剂量只是把这种转向安置进更细密的日常管理。[15]

自愿选择化学管理之后,新的问题随即出现:怎样判断它是否有效?对效果的确认需要把模糊体验转成可以记录和比较的对象,这将主体推向量化。

四、认知方式

微剂量的效果充满不确定性:剂量因人而异,反应可能波动,主观改善也难与期待、生活变化和安慰剂效应分开。身处这种不确定性之中,主体自然会寻找一些可以把握的东西。量化因此并非纯粹的外部强制,它回应了使用者对确定性的真实需要。[16]

Anderson 等人 2019 年的研究展示了这种转译如何进入科学语言。研究者收集 278 名微剂量使用者的开放式自述,再将其编码为可计数的收益与挑战类别;其中约 26.6% 的报告被归入“情绪改善”,约 14.8% 被归入“专注改善”。[17]这些数字描述的是报告类别的分布,不是经对照实验确认的疗效。它们的意义在于,原本松散的体验由此获得了可汇总、可比较的形式。

个人实践中的量化有时更为细密。一位 Reddit 用户称,他以约 35 克干燥裸盖菇和 400 毫升酒精制作冷浸酊剂,估算每毫升的裸盖菇素含量,把一次剂量拆成八至十滴,并搭配咖啡、猴头菇与虫草,以调节情绪、创造力和精力。他为溶剂浓度、滴数、给药节奏和协同成分安排了近似实验的协议,却也承认蘑菇效力与萃取效率都没有经过检测。[18]数字在这里没有消除不确定性。它们首先提供的是可控感,以及一套可以向他人传达经验的语言。

受控研究对微剂量的检验,同样揭示了这种不确定性。de Wit 等人在健康成人和有限给药周期内,未观察到重复低剂量 LSD 对总体情绪及多数认知指标的显著改善;Szigeti 等人的自我盲法研究中,微剂量组与安慰剂组都较基线改善,但总体收益没有显著组间差异;Kuypers 等人的综述认为定义、风险和长期影响仍缺乏充分证据;Polito 与 Stevenson 的纵向研究则得到较预期更窄且彼此混合的结果。[19]这些研究足以说明,流行叙事中似乎确定性的微剂量药效,并未得到同等强度的研究证据支持。

科学研究与个人记录在这里共享了一项基本操作:它们都把微剂量的意义转化为个体身上可以测量的效果。科学研究有充分理由检验情绪、认知等指标;但当争论始终围绕“微剂量能否改善个体”展开时,另一个问题便留在了视野之外:为什么个体改善本身会成为理解和回应痛苦的优先尺度?科学可以检验优化是否发生,却不会仅凭这些指标回答优化为何成为问题框架。量化由此不仅整理了经验,也预先规定了什么样的变化能够作为答案出现。[20]

一份在微剂量社群中流传的 Microdose Tracker 更清楚地显示了这种张力。表格设置十分制评分、基线与疗程后比较,要求记录情绪、专注、精力、睡眠、压力等指标;它同时保留意图书写和开放式反思页。[21]表格表明,量化与叙事并非只能二选一:预设指标组织着观察,空白页则允许写下无法被数字捕获的变化。

因此,量化并未吞没全部经验。更准确地说,它完成了一次转译:痛苦被变成个人可以追踪、比较和调整的指标,同时仍留下不被指标穷尽的叙述。主体从中获得了某种把握,也保留了怀疑和余量。然而,一旦自我成为可以持续测量的对象,它也就更容易成为可以持续改善的项目。

五、生存形态

量化并不必然导向自我剥削,但它为持续优化提供了条件。当治疗、增强与道德化的自我改善被放入同一套指标,照顾自己与投资自己之间的边界便开始变得模糊。[22]

一位账号已经删除的 Reddit 用户曾以“微剂量真的改变了我的人生”为题,叙述自己在低剂量 SSRI、Adderall 与裸盖菇微剂量并用的情况下,情绪、专注、工作表现和日常功能都有改善。他还把戒除酗酒倾向、培养习惯和“成为更好的人”放入同一叙事。在回复中,他称自己曾多次加入或移除微剂量,并据此把它理解为持续有效的变量,同时也承认它并非万能疗法。[23]这套个人实验的个案中,治疗抑郁、提高专注、改善工作与追求更好的自我,已经难以分开。

韩炳哲所说的功绩主体,既是管理者,也是被管理的对象。自我优化的问题不在于改善本身,而在于它缺少明确的外部终点:今天的情绪、专注与功能有所改善,新的结果又可能成为下一轮比较的基线。微剂量由使用者自行安排并嵌入日常,因而能够参与这种持续管理。它不必强迫主体,主体自己便会调整协议、追踪反应、寻找更好的状态。[24]

“治愈即杀害”在这一限定意义上成立。治愈本身不是暴力,追求改善也不是错误;风险来自治疗与无界优化的合并。当每一次改善都重新定义“正常”,照顾自身便可能滑向永无止境的自我改造。耗竭正是这种结构包含的可能性:主体不断投入管理劳动,却越来越难回答何时已经足够。[25]

前文 SSRI 戒断中的使用者提醒我们,化学自我管理首先可能是一种求生行动,而非职业竞争。因而本文的判断只在一个条件下成立:当个人状态的改善被当作回应痛苦的主要形式,并进一步替代了对外部成因与制度行动的追问,压力私有化才得到最充分的展开。

60 年代的迷幻实践同样包含改善的愿景,但它的目标并不只是个人生产力。许多参与者希望借意识转化抵达一种更完整的生活,甚至更好的共同体。[26]正是这一差异,使六十年代不能被简单写成当代微剂量的前史;也正是这一差异,让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结构联系值得重新检验。

六、反观 60 年代

在 60 年代的重读中,化学行为与政治行为应当得到区分。本节主要考察嬉皮士如何理解和使用致幻剂,而嬉皮士的反战、共同体实验、免费服务等公共行动落入政治行为的框架。本文欲检验的是:当致幻剂被当作改变主体乃至社会的重要手段时,社会矛盾是否也可能被移入个人意识之中。

Kesey 与 Merry Pranksters 的 Acid Tests、1967 年 1 月的 Human Be-In、Leary 在会上公开传播的“turn on, tune in, drop out”,以及随后的“爱之夏”,使旧金山迷幻文化以集会、音乐和街头生活的形式进入公共视野。[27]许多参与者主动追寻致幻体验,相信意识的改变能够改变生活,甚至参与社会变革。[28]从本文的三个维度看,自愿最为明确;“意识”成为解释个人与社会问题的一项集中尺度;优化所指向的,是更完整的生活与更合乎乌托邦的共同体,而不是今天意义上的个人绩效。

这种对应不等同于当代微剂量实践已经在 60 年代预先成形:彼时没有微剂量协议、数字化追踪和功绩社会语境,经营内在状态的技术、政治目标与社会条件也不相同。然而,这些差异之下,是一个更基础的对应:两个时代都把主体内部的转化设想为改变生活乃至社会的起点。[29]

这场运动也没有沿着单一的药物因果线走向衰败。到 1967 年夏秋,安非他命,尤其是甲基苯丙胺,在海特迅速扩散,短效巴比妥类药物的滥用也随之增加;后者还常被用于终止持续使用兴奋剂后的“speed run”。[30]与此同时,媒体把街区塑造成可供观看的奇观,游客、商人与逐利者涌入,人口过载与资源压力加剧。[31]新左派与嬉皮士的路径差异也日益清晰:前者更多诉诸制度、法律和政策层面的抗争,后者则更多通过文化、生活方式与共同体实验挑战主流秩序;两者彼此交叠,却从未完全重合。[32]1967 年 10 月 6 日,旧金山无政府主义街头行动团体 Diggers 抬着一具装满嬉皮饰物的棺材穿过海特,为这个“大众媒体忠诚的儿子”举行象征性葬礼。[33]

在这些历史条件下,“化学管理的原子化”作为一种后来的解释模型,提示我们注意一处错位:政治愿景指向制度和共同体,化学路径却首先作用于个体的意识与感受。当内在转化被赋予过多政治期待时,改变社会的任务便可能被压缩为改变主体自身。本文所谓古今“同构”,也只限于这项逻辑,并不意味两个时代的行为、语境或结果完全相同。[34]

反例进一步规定了这个判断的边界。Stephen Gaskin 等人建立的田纳西公社 The Farm 的共同体实践、Diggers 的免费食物与 Free Store,以及嬉皮文化更广泛的政治效应,都说明迷幻体验并不天然把人推回私人世界;它也可能被纳入责任、互助与公共行动。[35]因此,问题不是“服用致幻剂必然取消政治”,而是当化学性的内在改变被当作制度行动的充分替代时,政治矛盾才会被进一步移入个人内部。公共行动越真实,这种化学路径与政治愿景之间的错位反而越清楚。

嬉皮士的政治意图、迷幻体验与退出主流生活的决断都不必被判为虚假,海特-阿什伯里的历史也不能归结为一群人受骗后自我毁灭。它留下的警示更加有限,也更加严峻:真诚的内在改变并不会自动兑现制度性的政治承诺;当两者被等同,化学手段就要承担它无法独自完成的任务。半个世纪后的微剂量实践并非简单重演六十年代,却使这种错位以更日常、更个人化的形式再次显现。

七、结论

自愿、量化与优化构成了化学自我管理的三种相互关联的运作方式。主体主动选择,借指标确认效果,并可能在持续改善中不断重设基线。它们共同揭示一种结构性风险:社会痛苦被转译为个人内部的化学问题,内在转化则可能取代对外部成因与制度行动的追问。

回到标题。“反叛者”并非嬉皮士,而是被赋予反叛角色的致幻剂;所谓背叛,也不是分子的意志。真正发生断裂的,是政治愿景与化学路径:人们期待一种作用于主体内部的手段,独自兑现只有借助集体和制度行动才可能完成的承诺。致幻剂在两个时代间扮演的角色变换,恰如一面镜子:它映出的,从来不是自身的属性,而是所处结构的诉求。致幻剂从未背叛任何人。它只是将人导向结构预设的终点。

  1. 参见 Martin A. Lee and Bruce Shlain, Acid Dreams: The Complete Social History of LSD: The CIA, the Sixties, and Beyond, rev. ed., New York: Grove Press, 1992, pp. 107–111, 126–150; Charles Perry, The Haight-Ashbury: A History,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84, pp. 146–147.

  2. 参见 Mateo Sanchez Petrement, “Historicizing Psychedelics: Counterculture, Renaissance, and the Neoliberal Matrix,” Frontiers in Sociology, Vol. 8, 2023, Article 1114523, pp. 1, 9–11.

  3. 参见 Vince Polito and Paul Liknaitzky, “The Emerging Science of Microdosing: A Systematic Review of Research on Low Dose Psychedelics (1955–2021)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Field,”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Vol. 139, 2022, Article 104706, pp. 1–2; Kim P. C. Kuypers et al., “Microdosing Psychedelics: More Questions than Answers? An Overview and Suggestions for Future Research,” Journal of Psychopharmacology, Vol. 33, No. 9, 2019, pp. 1039–1041.

  4. 参见 Michelle Priest, Beau Kilmer, Ben Senator, and Claude Messan Setodji, U.S. Psychedelic Use and Microdosing in 2025: Insights from a Probability-Based and Nationally Representative Survey, Santa Monica, CA: RAND Corporation, 2026, RR-A4334-1. 调查采用 10,122 名美国成年人的概率样本并施加人口权重;955 万和 3.7% 均为裸盖菇素、LSD 与 MDMA 三类自报使用者去重后的估计,口径为过去一年“至少一天”,剂量与物质未经独立验证。

  5. 参见 Omer A. Syed et al., “Global Trends in Psychedelic Microdosing: Demographics, Substance Testing Behavior, and Patterns of Use,” Journal of Psychoactive Drugs, Vol. 58, No. 1, 2026, pp. 18–28, esp. p. 21. 该在线便利样本包含 2,488 名每月至少微剂量一次的受访者;73.0% 将一般福祉、55.4% 将提高生产力列为使用原因之一,题目允许多选。

  6. 参见 Mark Fisher, “The Privatisation of Stress,” Soundings, No. 48, 2011, pp. 123–133.

  7. 参见 Polito and Liknaitzky, “The Emerging Science of Microdosing,” pp. 1–2; Vince Polito and Richard J. Stevenson, “A Systematic Study of Microdosing Psychedelics,” PLOS ONE, Vol. 14, No. 2, 2019, Article e0211023, pp. 1–2.

  8. 参见韩炳哲:《精神政治学》,关玉红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 年,“自由的危机”“福柯的困境”“治愈即杀害”及“大数据”章之“量化自我”。

  9. 参见 MentalBlock66, “First MD with mushrooms”, Reddit, r/microdosing, 2020-12-19; “I'm having trouble homing in on the best dose of mushrooms”, 2020-12-26; “Tracking depression scores before and after microdosing psilocybin”, 2021-01-18; “Microdoser needs opinions on safe first macrodose”, 2021-06-07, accessed 2026-06-14.

  10. 参见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刘北成、杨远婴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 年,第三部分“规训”。

  11. 参见 Fisher, “The Privatisation of Stress,” pp. 123–133; 韩炳哲:《精神政治学》,“自由的危机”。

  12. 参见 Priest et al., U.S. Psychedelic Use and Microdosing in 2025; Syed et al., “Global Trends in Psychedelic Microdosing,” p. 21. 两项调查分别支撑使用规模与自报动机;“主体姿态”是本文在此基础上的解释。

  13. 参见 Andrew_Rayen, “Did microdosing (mushrooms) help anyone with the severe physical/nervous system fatigue from SSRI withdrawal?”, Reddit, r/microdosing, 2026-06-08, accessed 2026-06-14. 症状、药物史和剂量均为发帖者自述。

  14. 参见 Fisher, “The Privatisation of Stress,” pp. 123–133; Sanchez Petrement, “Historicizing Psychedelics,” pp. 9–10.

  15.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18, 129–130.

  16. 参见 Kuypers et al., “Microdosing Psychedelics,” pp. 1039–1057; Polito and Liknaitzky, “The Emerging Science of Microdosing,” pp. 1–3; Polito and Stevenson, “A Systematic Study of Microdosing Psychedelics,” pp. 1–2.

  17. 参见 Thomas Anderson et al., “Psychedelic Microdosing Benefits and Challenges: An Empirical Codebook,” Harm Reduction Journal, Vol. 16, 2019, Article 43, p. 1.

  18. 参见 Aggravating-Gap-6381, “Feedback on my microdosing protocol - homemade tincture, split dosing, lion's mane + cordyceps stack”, Reddit, r/microdosing, 2026-06-09, accessed 2026-06-14. 帖中裸盖菇素含量为发帖者估算,而非实验室检测结果。

  19. 参见 Harriet de Wit et al., “Repeated Low Doses of LSD in Healthy Adults: A Placebo-Controlled, Dose-Response Study,” Addiction Biology, Vol. 27, No. 2, 2022, Article e13143, pp. 1–2; Balázs Szigeti et al., “Self-Blinding Citizen Science to Explore Psychedelic Microdosing,” eLife, Vol. 10, 2021, Article e62878, pp. 1–2; Kuypers et al., “Microdosing Psychedelics,” pp. 1039–1057; Polito and Stevenson, “A Systematic Study of Microdosing Psychedelics,” pp. 1–2.

  20. 参见韩炳哲:《精神政治学》,“大数据”章之“量化自我”;Sanchez Petrement, “Historicizing Psychedelics,” pp. 9–10.

  21. 参见 CampKetchup, “Updated Printable MD Tracker: Protocol Calendar, Baseline, Intentions, Daily Logs, Reflection (Optional ADHD Focus)”, Reddit, r/microdosing, 2022-04-14, accessed 2026-06-07. 所附 13 页 PDF 的元数据作者为 Emily Edwards。

  22. 参见韩炳哲:《精神政治学》,“大数据”章之“量化自我”及“治愈即杀害”。

  23. 参见 [deleted], “Microdosing unironically changed my life”, Reddit, r/redscarepod, 2022-11-14; reply in the same thread, accessed 2026-06-07.

  24. 参见韩炳哲:《精神政治学》,“自由的危机”“福柯的困境”。

  25. 参见韩炳哲:《精神政治学》,“治愈即杀害”。

  26. 参见 Morgan Shipley, “Hippies and the Mystic Way: Dropping Out, Unitive Experiences, and Communal Utopianism,” Utopian Studies, Vol. 24, No. 2, 2013, pp. 232–263, esp. pp. 255–258.

  27. 参见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75, 107–111, 118, 126–139. Human Be-In 举行于 1967 年 1 月 14 日;“turn on, tune in, drop out”此前已经出现,故正文只写“公开传播”。

  28. 参见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27–130, 144–145.

  29. 参见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27–130, 144–145; Sanchez Petrement, “Historicizing Psychedelics,” pp. 1, 9–11.

  30. 参见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45–147; Donald R. Wesson, “Psychedelic Drugs, Hippie Counterculture, Speed and Phenobarbital Treatment of Sedative-Hypnotic Dependence: A Journey to the Haight Ashbury in the Sixties,” Journal of Psychoactive Drugs, Vol. 43, No. 2, 2011, pp. 153–164, esp. pp. 155–156.

  31. 参见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28–139.

  32. 参见 Russell Duncan, “The Summer of Love and Protest: Transatlantic Counterculture in the 1960s,” Grzegorz Kosc, Clara Juncker, Sharon Monteith, and Britta Waldschmidt-Nelson, eds., The Transatlantic Sixties: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in the Counterculture Decade, Bielefeld: transcript Verlag, 2013, pp. 152–153, 158–161;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29–131.

  33. 参见 Perry, The Haight-Ashbury, pp. 146–147;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49–150. 此处是象征性葬礼,不等于嬉皮士或反文化运动在该日整体终结。

  34. 参见 Sanchez Petrement, “Historicizing Psychedelics,” pp. 1, 9–11. Sanchez Petrement 同样强调,致幻剂的政治意义并非药物固有,而取决于其所处的社会政治语境;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区分化学路径与政治愿景。

  35. 参见 Shipley, “Hippies and the Mystic Way,” pp. 255–258; Duncan, “The Summer of Love and Protest,” pp. 160–161; Lee and Shlain, Acid Dreams, pp. 135–137.